時值民國百年,談到和平兩字,不免感觸深且廣矣。若欲論之,論點如後:一為士人精神的傳承,二為人心的不安,三是對西化的省思。數點之起源,當與百多年來的文化衝擊有關。過去一百多年來,最困擾華人的亡國滅種,在幾次的內憂外患後,也逐漸遠離。現在的中國大陸,憑藉其經濟力量,可與歐美各國平起平坐;當下的臺灣,即便經濟實力不如過往,卻仍有文化上的軟實力,可做為中國大陸的指引(只是不知還剩多少)。

 

一、西化的省思

 

當群體存續的外在危機過去後,更嚴重而嚴肅的,卻是文化的混亂與個人的不安,二者是互為表裡而一體兩面的問題。1840年來的一連串西化運動,以五四為里程碑,原是要借用西方的技術性知識來趕上西方,目的是要求得所謂富強。然而,對於其背後的意義,未加深思。或者說,我們的西化,是學習西方以科技力量征服和宰制自然。此點,正是先秦儒家與道家所不樂見的(旁參〈關於《魔法公主》的隨想〉)。

 

余英時院士曾云:

 

中國「五四」以來所嚮往的西方科學,如果細加分析即可見其中「科學」的成分少而「科技」的成分多,一直到今天仍然如此,甚至變本加厲。……中國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真正認識到西方「為真理而真理」、「為知識而知識」的精神。我們所追求的仍是用「科技」來達到「富強」的目的。但是今天西方人已愈來愈不把「科技」看做正面的價值了。原子毀滅的危險、自然生態的破壞、能源的危機等都是對人類文明構成非常真實的威脅。最可怕的是「科技」不但征服了世界,而且也宰制了人。這是當年培根所無法夢見的後果。人已不是「科技」的主人,而變成了它的奴隸,用海德格的名詞說,是「科技」的「後備隊」(standing reserve)。[1]

 

比起西方存在主義或「批判理論」的反省,余院士更引《莊子‧天地》之一段,其云:

 

子貢南遊於楚,反於晉,過漢陰,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,鑿隧而入井,抱甕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。子貢曰:「有械於此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見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」為圃者卬而視之曰:「奈何?」曰:「鑿木為機,後重前輕,挈水若抽,數如泆湯,其名為槔。」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「吾聞之吾師:『有機械者必有機事,有機事者必有機心。』機心存於胸中,則純白不備;純白不備,則神生不定;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載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為也。」子貢瞞然慚,俯而不對。[2]

 

余院士指出道家所指的「機心」,便是「科技」主宰人後,以此機心代替人心,此即所謂「疏離」或「異化」。今日的臺灣,過去的國仇家恨遠離後,呈現出來的,卻是社會群體中人心的不安與揮霍。前者(人心不安)是因,後者為果。當科技,或說技術性知識的發揮與累積到一定程度後,人卻顯得無所適從。或求生存,或求聲色犬馬,寄望著技術知識能帶來極大財富,然後一切都會幸福美好。

 

然現實結果真能如此皆大歡喜乎?恐未必然也。不然,社會上不會有那麼多的不安與衝突。陳之藩先生當年那句「專家是訓練有素的狗」,拿來呼應上述之語,豈能無味哉!可以說,在企求和平的百年西化下,我們早已逐漸地將祖宗留給我們的心安之鑰丟失了。今日社會上種種怪現象,既是一種平衡,也未嘗不是先前的果!

 

筆者曾云:

 

屠神,代表著人不再敬畏上天、不再敬畏大自然,代表著人與自然平衡相處的時代終結,處處充滿了「人定勝天」的邪惡思想

 

過去,中國人謝天敬神,敬的是那份心,謝的是自然萬物與眾人;而今,弒天驅神後,想的是自己的利害種種,拜的是陰廟鬼神、下符咒。較之過往,益加迷信而顢頇,傷天害理,自私有餘,心又豈能安哉?

 

二、內心和平,不假外求

 

當下社會人心有多不安?打開電視新聞,比比皆是,要舉出許多例子一點都不難。以最近臺灣的黑心商品事件「塑化劑風暴」而論,不就是最好之例?明知那是傷人健康的化學聚合物,卻還將其加入各種藥品、食品、飲料中。當年廠商為了賺錢,能違背自己良心,於心不安於先,最後下場又豈能無事而退哉?

 

明人韓邦奇有云:

 

非其義也,非其道也,一介不以與人,一介不以取人,是貨殖之際,義在其中矣。[3]

只要不合於良心、不合於義、不合於道,縱是一介也不取不予,明、清商人能知此意、行此道,奈何今日商人不能乎?士魂可以入於商才,明清商人早已證之。今日我等眾人,自小受教育則如雪公云:

 

人才所以日衰,皆由蒙養之道失也。後世為父兄者,有弟子而不教,固無論矣;即有能教者,又都從利祿起見,束髮受書,即便以利祿誘之,不期其為大聖大賢,而但願享其高官厚祿。這個念頭橫於胸中,念頭既差,工夫必不能精實,只求掩飾於外,可以悅人而已。[4]

 

局勢所以如此,不也是因為百年之中,我等眾人捨棄中華文化思想不顧,不教誠意正心,卻教以後要當科學家、企業家才能賺大錢、住大房、開好車。人人所以在分數上斤斤計較,為的是高薪工作;人人所以在工作上爾虞我詐,為的是能賺到大錢。兩者所貪,皆為利也。殊不知,縱是利益可得,而內心之和平早已崩壞。

 

是故,有錢人內心不安不穩者亦多矣,不是上夜店、酒家尋歡縱欲,便是終日神經緊張至害怕有人覬覦手上財富。或是只敢忙著賺錢,只因他怕靜下來後,不知人生還能做啥。

 

這樣的社會人心,能安定乎?如云可矣,見鬼是也!

 

曾幾何時,重拾手上經典後,讀著讀著,漸漸有了「仁惟心安,義惟宜也,禮惟中節,智惟善巧」如是之體會。民國百年,國族存亡危機,早已遠離。然人心之不安、社會之浮躁,莫大於此際。早年圖強,西方科技是倚。時至今日,則人為科技所制,貪婪過份而不自知,凡事只求速成、速效與眼前近利。論初心,則背於仁,行事則乖於義、禮,用智則尚奸巧。

 

上述種種,豈不與先秦儒、道諸子相違乎?人心不安、社會不穩,其因在此。若欲尋回個體內心之和平及社會之寧靜,豈不當重拾古人智慧、回顧歷史經典,重新找回身而為人本有的善良、自律及內在的自我超越。

是故,放眼民國百年之際,和平必自人心始,非由外在制度可及,更非意識政爭可致。夫惟心安,乃有中和;推己及人,方有大同。
[5]



[1] 見余英時,《知識人與中國文化的價值》,頁3839,臺北‧時報出版,2007

[2] 見《莊子‧天地》。另桔槔為汲水的工具,詳見http://dict.variants.moe.edu.tw/yitib/frb/frb01806.htm。

[3] 見《苑洛集‧卷七‧西河趙子墓表》。

[4] 見《論語講要》,頁1516,財團法人佛陀教育基金會出版,2011年。

[5] 改寫、摘錄自拙文〈百年和平,必自人心始〉,已先發表於「聽見和平」活動:http://taiwanroc100.tw/rocpeaceday/ch_pages/activies_post_all.aspx?id=253&time=20116112225334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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